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方向盤和電子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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方向盤和電子琴

“你家在哪兒?”眼前的高架橋很快就要到頭,下坡處的燈光比橋上更密集,車廂裏變得忽明忽暗。

程池目不斜視,雙手松松地搭在方向盤上。汽車的轟鳴在深夜裏更加具體,車身往坡下駛去,他散漫地動動手指,在皮質的方向盤外緣輕敲幾下。

程池等了片刻沒聽到旁邊人的回答,從餘光裏看他一眼,發現他正註視著自己敲擊在方向盤上的指尖。

他松開那只手,從口袋裏把手機丟給穆靖川。穆靖川趕忙接住,程池一指:

“幫我開個導航。”

“你要送我回我家嗎?”

“不然呢?”

“那你怎麽回去?”

程池異樣而不屑地看了他一眼,嘲諷道:

“我這麽大的人了,不用你操心。”

車窗外的夜雨沒有剛才大了,可卻也看不出什麽要停的意思。穆靖川的目光從窗外轉回車裏,看了看屏幕上的時間,已經快到三點了。

“先去你家吧。你把車停下,我自己開回去就好。”

“你自己開回去?”程池白他一眼,“那請問我今晚幫半瞎開車的意義在於?”

高架橋的下坡到了盡頭,道路在此時開岔,變成左右兩條路。程池隨便選了一條,一腳油沖到路邊,猛地一踩剎車——

“導航,別廢話。”

穆靖川死死攥住身上的安全帶。

程池一直在生氣,想必是對穆靖川沒來由的懷疑和審訊感到不滿。其實穆靖川很難說現在這種情況下,他一個半瞎和程池一個路怒,到底誰開車更安全。

“不……不用導航,”穆靖川試探著說,“我給你指路……”

程池從鼻腔裏悶出“哼”的一聲,擋位從“P”掛回到“D”,轉動方向盤,又回到路中央去。

“其實快到了……一直往前,到第二個路口左轉。”

程池低低地“嗯”一下,默不作聲地攥著方向盤。

穆靖川沒有唬他,他家真的就在很近的地方了。程池照他的指示轉過幾個彎,用了不到十分鐘就進了穆靖川家的停車場。

他現在住的房子離CIT大樓很近,還是當初在CIT-7工作時買的那間房子。他那時還是少爺,沒被自己老爹經濟制裁,也就因此,他的住處大得跟他現在的薪水有些不符。

程池只是將車開進地下停車場,就看出這是一個挺高檔的住宅區。他從車裏走下來,跟著穆靖川一起去坐電梯,沿途朝他揶揄地一笑:

“穆警官平時挺清廉的。”

“你——”穆靖川語塞,“別胡說,這是我拿自己的錢買的……”

程池沒有再回答,故作輕松地從口袋裏摸出什麽,“咚”地一聲扔進電梯外的垃圾桶裏。之後實在沒什麽可幹,他只能在樓梯間裏看看這兒又看看那兒,等著電梯從十八樓下來。

他兩手空空,這時全都揣在那件飛行員夾克的口袋裏。電梯這時到了,兩人一起進去。

他一進去就揀著一個角落待著,後腰抵在扶手上,雙腿伸在前面,目不斜視地看著電梯右上角正在變化的紅色數字。他揣在口袋裏的雙手緊緊攥了起來。

“傘落在車裏了。”

剛好到了一樓,電梯門緩緩打開。

“哦。”

程池起身,挪到電梯門前,簡短地回應一聲。

“再見了穆警官。”

電梯門還不曾完全打開,程池背身朝穆靖川擺擺手,側身走了出去。

穆靖川站在原地,看著電梯門越張越大、又越關越小。他搓了搓自己的衣角,微微發潮,今夜的雨讓他的衣服濕了幹、幹了再濕。

電梯門合上,銀色的門板上只能反射出穆靖川自己的臉——

程池頭也不回地往單元門外走,不知道是不是誰忘記關門,又或者是門被風吹開了,夜風卷著夜雨將單元門頂出一個小縫,地上的瓷磚如同被潑了水一樣,涼意一起灌進來。

程池滿不在乎,戴上帽子,雙手抱住自己,腳步沒有停頓。

他握上門把,門把已經被雨水淋濕了,上面覆著一層水膜。風在外面頂著門,稍一用力,大門立時打開,程池拉著門把,一個踉蹌。

滿地的積水讓他的雙腳有些打滑,這時有人上前,從他背後伸過手,用力將大門合上了。

“你幹什麽?”

程池回過頭,兩只眼睛睜得很大。兔子一樣受驚。

穆靖川按開電梯從裏面追出來,他的手還在門把上,回答:

“啊……就是……”

他的喘息很明顯。

“你家離這兒太遠了,外頭又下雨、你又沒有傘……現在已經三點了,下雨……你也不好打車……”

程池聽到這兒已經明白了,但就是不直說,他整個身子轉過來,玩味地抱著手臂,靠在玻璃門上。

“然後呢?”他問。

“然後……然後呢……然後就是……我家挺大的。”

穆靖川松開手,玻璃門的鎖扣咬住鎖舌。

“你要不在我家住一晚?”

*

“你先去洗澡吧,衣服脫下來放門外就行,我一會兒給你扔到洗衣機裏……”

穆靖川放下單肩包,將裏面的東西全都掏出來。幸好證件什麽的都沒有濕,但是潮了,他把東西都擺在桌上。

接著他又將臟衣簍拿過來,擺在浴室門外。

做完這些,他才註意到程池的沈默。他擡起頭,看見程池抱著手臂,還站在門口。

“怎麽了?”

“你讓我去洗澡,衣服放在外面……”

“啊?怎麽了?”

穆靖川問。

程池拉開外套的拉鏈,從身上脫下來,拿在手裏。衣服沾了水,沈甸甸的。

“那你是想讓我光著出來嗎?”

穆靖川楞了幾秒,臉上突然一熱。

“啊……我給你拿衣服去……”

跟溫舒喬住久了,坦誠相見也不是什麽奇怪的事。穆靖川有一個瞬間沒想起來程池和他連熟人都不算,被捅破之後慌慌張張地回房間拿衣服。

他拉開衣櫃,在某層抽屜裏翻找起來。自己的睡衣程池穿可能有點兒大了……不過一個晚上而已,讓程池湊活一下——

他的指尖突然摸到一處致密的針腳。

穆靖川停頓一下,片刻後,他死死捏著那個針腳,將那件衣裳抽出來——

程池的衣服有些濕,他不願意直接坐在穆靖川家的沙發上,覺得會弄臟。穆靖川是有一點兒潔癖的。

他一直站在穆靖川家的客廳正中,無聲地打量著屋內的陳設。

穆靖川家確實很大,但也沒大到別墅豪宅的程度。他家裏的陳設意外地以暖色為主,看著很溫馨,簡直像一個幸福的三口之家才會布置出來的房子。

程池的視線在客廳裏轉了一圈,最終停在門邊的一樣東西上。

“給你,衣服。”

穆靖川從房間裏走出來,將手裏一件深藍色的睡衣拋給程池。程池將睡衣捏在手裏,穆靖川又拿著一摞洗漱用品朝他搖了搖,示意後放進浴室裏。

“毛巾什麽的都是新的,放心用。沐浴液浴室裏有……”

“謝了,”程池低聲說,一手拿著那件睡衣,一手放在門邊的電子琴上,“你還會彈琴嗎?”

“啊?”

窘迫從穆靖川臉上一閃而過,他看向程池手指下的電子琴,回答:

“我不會……是朋友的琴,放在我這兒了。”

“朋友的琴?”

“他不彈了。”

程池點點頭,沒再多問。他看著手下的電子琴,鬼使神差地,將手放了上去。

穆靖川瞪大雙眼。

程池擡起食指,輕輕地按了下去——

沒插電。

電子琴的手感很軟,不必怎麽用力就按到了底。程池像這架沒插電的電子琴一樣無聲地笑笑,收回了手。

“我去洗澡。”

他從穆靖川身旁擠過,立時進了浴室。

*

洗衣機轉動的聲音和浴室裏的水聲交相輝映,穆靖川坐在沙發上,沒看電視、沒看手機,就那樣靜靜地聽著房間裏不屬於自己的聲響。

明明知道浴室裏的是程池、洗衣機裏的是他那件濕透的外套,可時間好像回到了兩年前——某個舒喬下了晚課回到他的住處和他過周末的晚上。

溫舒喬放了一架電子琴在穆靖川家,剛開始說自己不能因為放了暑假就徹底怠惰,可結果卻是他一個暑假幾乎一下都沒碰過它。

倒是穆靖川,看電子琴新鮮,把它當玩具一樣玩兒,各個按鈕按兒了個遍,一不小心就將電子琴調得亂七八糟、一點兒都用不了了。

溫舒喬盤腿坐在地毯上,正對著碩大的電視屏幕打古墓麗影。游戲裏打打殺殺的音效和穆靖川手下歪七扭八的音符混在一起,制造出一種獨特的滑稽美感。

他剛操控著勞拉從一處隧道裏穿過,穆靖川突然興奮地大喊:

“還能錄音呢?舒喬!”

“能錄音怎麽了?”溫舒喬問,目光仍然聚集在勞拉面前的獵物身上。

“你……你錄一個!”

“不錄。”

“你錄一個嘛!”穆靖川湊到他身邊去,把下巴擱在溫舒喬肩膀上。他看著屏幕裏的勞拉正對著原處一只鹿瞄準,在勞拉開槍的那一刻,他突然在溫舒喬邊說:

“錄一個……”

溫舒喬手一抖,開了空槍,那只鹿跑掉了。

“沒存檔呢!”

溫舒喬口嫌體直地將穆靖川的腦袋從自己肩膀上拍走,起身坐在電子琴前,兩只手一揚、一落,虛虛地擺在琴鍵上。

“這個你記得存了嗎?”他朝穆靖川狡黠地一笑,“我只錄這一次。”

“啊?等等,我再檢查一遍——”

“沒用了,我就彈一次,我已經坐下了。”

溫舒喬不給他機會,雙手一並落了下去——

水聲不知什麽時候停下了,浴室的門“吱呀”一響,裏面的人走了出來。

穆靖川一個晃神,回頭問:“洗完了?”

“嗯。”

程池的頭發被水弄濕,黑沈沈的,比往常淩亂。他身上穿著穆靖川給他的那件深藍色的睡衣,皮膚被襯得更白。隨意地、邊系扣子邊走出來。

衣服很合身,長短、大小都剛剛好,穆靖川望著他手指的動作,看到他從下至上一路扣到領口,指尖在衣領上那個黑色的八分音符刺繡上停頓了一下,很快又裝作無事發生,將最後一顆扣子也系好了。

程池什麽都沒有問。

我真下流。穆靖川心想。他要是問了就好了。

“客房我收拾出來了,”他朝門口一個小房間一指,“被子沒有新買的,只能湊合一下了。”

程池淡淡地看了看那個開著門的小房間,說:

“不用,我睡沙發。”

“嗯?沒關系的……”

“有關系——”

程池打斷他,可他想說什麽,卻欲言又止。

“算了。”

他什麽都沒再說,只是走進去,將門合上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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